破局七千吨牛粪之困——黑龙江克东法院：将“环境包袱”转化为“财富资源”

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，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，建设美丽中国。强调“牢固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，以碳达峰碳中和为牵引，协同推进降碳、减污、扩绿、增长，筑牢生态安全屏障，增强绿色发展动能”。

近日，黑龙江省克东县人民法院成功调解一起涉7000余吨牛粪买卖合同纠纷案。本案是克东法院面对棘手的生态环境治理难题，灵活运用“多元解纷”与“府院联动”机制，将司法智慧融入社会治理，成功将“环境包袱”转化为“资源财富”的生动实践。2025年6月，本案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2024年度人民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典型案例。

一纸合约难再续 棚内污粪积如山

黑土地绵延如墨，天光云影洒落。在北纬47°黄金奶源带上，黑龙江省克东县静卧于乌裕尔河与润津河的温柔臂弯之中，丰沛的雨露与清澈的水源在此交融，共同滋养出一片牧草丰茂的土地。

依托这一优势，克东县大力推动标准化、规模化牧场建设。田野间奶牛成群，现代化养殖场星罗棋布，克东县正从传统农业县向高端奶源基地扎实转型。据悉，克东县目前奶牛存栏量约3.3万余头。

然而，产业蓬勃发展的背后，衍生问题亦随之凸显。养殖产生的废弃物急剧增加，全县每年产生牛粪约33万吨，如若处理不当，将给这片黑土地带来沉重环境压力。然而，牛粪并非纯粹的“废物”，它富含养分与矿物质，本质上是一种可再生资源。在畜禽粪便中，牛粪具备独特的能源化利用优势：因牛的饲料以牧草为主，牛粪中粗纤维含量高，风干后木质素、纤维素等比例极大，燃料特性类似秸秆；牛作为反刍动物，消化过程细致，牛粪风干后呈现疏松多孔结构，通气性良好，从而保证了较高的燃烧效率。

基于此，通过技术加工，牛粪可转化为多种高附加值产品，实现环境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。在克东县，一条以牛粪资源化利用为核心的循环产业链应运而生：前端衔接规模化牧场，后端对接专业生物质能源企业，旨在将污染风险转化为资源价值。

不料，这条看似稳固的产业循环，却因一纸合同的履行争议而骤然断裂。

2021年，当地某牧业公司与某生物质能公司签约，约定每年供应至少2000吨干牛粪用于发电。然而自2023年6月起，某生物质能公司先后以场地施工、领导不在等理由拒收牛粪；同年8月，更单方面称因牛粪“杂质超标导致设备磨损”，拒绝继续履约。

表面上看，这是一起合同纠纷，实则已迅速演变为一场生态与经营的双重危机。拒收导致某牧业公司存粪棚内牛粪堆积逾7000吨，且每日新增，存储空间告急。盛夏高温之下，这座“粪山”持续发酵，渗滤液渗出，直接威胁周边水土安全。

当利益链条绷紧，一纸合同从桥梁变为枷锁时，看似完美的循环骤然断裂。随之而来的，是严峻的环境危机——近万吨牛粪无处可去，在存粪棚中持续堆积、发酵，成为时刻威胁周边水土与空气的“生态炸弹”。

府院联动破困局 科学调解促共赢

当承办法官孟晗第一次站在那座庞大的存粪棚前时，强烈的视觉与感官冲击让她心头一震。目光所及，是望不到边的褐黑色堆积体，在闷热的空气中蒸腾着刺鼻的氨气与硫化氢味道，几乎令人窒息。

某牧业公司负责人老张指着几乎满溢的应急收集池，声音沙哑：“法官，你看，再下一场大雨，可能就拦不住了。”

“7000余吨”牛粪不只是卷宗上冰冷的数字，还是悬在黑土地上方、随时可能渗漏的“生态炸弹”。简单的庭审判决无法让“粪山”消失，反而可能因执行僵局导致风险爆发。法官意识到，必须找出一条化解矛盾、盘活资源的根治之道。

破局的关键在于找到科学、经济、可行的牛粪处置方案，但这对法官而言是一个陌生的技术领域。法官的案头，堆起了关于牛粪如何处理的专业书籍和学术论文。为了验证方案的可行性，法官主动“跨界”请教，通过府院联动机制，邀请县农业农村局的技术骨干一同研判；与省农科院的畜牧环境专家积极沟通；联系其他的生物质能源企业，咨询不同原料的工艺适配性问题。法官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技术参数、成本估算和潜在风险点……

一番钻研，牛粪处置方案终于有了雏形。但将其转化为各方接受的现实，是更艰难的挑战。于是，法院牵头召开多部门府院联动协调会。

“当务之急是消除环境风险，立即对堆体进行应急处理！”生态环境局的代表态度坚决。

“企业正在困境中，是否可以先从经济的角度将牛粪处置？”营商局的同志则有不同视角。

“我们支持资源化方向，但对垫料回用的卫生标准、还田发酵的周期与土地消纳能力，必须严格把关。”农业农村局的专家提出了专业建议。

某生物质能公司负责人老李情绪激动：“他们的原料就是不合格！法官，你看这是我们设备磨损的照片，损失谁承担？”老张则反唇相讥：“是你们先找借口拒收！现在粪全堆我这，损失更大！”

调解一度陷入僵局。争论间隙，法官将事先准备好的“分类处置、多元利用”方案示意图投到屏幕上，“我们的目标是解决问题、消除风险、寻找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。大家看看这个牛粪的处理路径：将部分牛粪发酵做垫料，部分安全处理后还田，剩余部分尝试用生物质颗粒燃料用于发电。”

绿色重生启新篇 点“粪”成金见实效

面对老李，法官说道：“诉讼继续，即便最终判决你方有理，其间对方可能因环保处罚停产，将会无力支付损失；未来再在本地寻找稳定合作伙伴，公司声誉是否会受到影响？若接受调解，参与新的资源化方案，不仅能以合理成本解决原料争议，还可能探索新的业务模式，化被动为主动。”

庭审现场。杨爽摄

面对老张，法官帮他算了笔细账：“当前最紧迫的是你自己的生存危机，即便法院判决对方收粪，但执行起来需要时间。对企业来说，时间成本非常可贵。现在有政府多部门联动支持的方案，是尽快卸下包袱、轻装上阵的机会。在费用分担上做些让步，换取根本性解套和长远合作是不是更好？你们公司奶牛存栏量年均8400头，每年产生牛粪84567.75吨，尝试一下这个变废为宝的路径，以后也能帮助你们公司降低不少成本。”

与此同时，法官紧锣密鼓地落实细节：联系合规的发酵菌剂供应商、确认附近有消纳能力的农田、咨询生物质颗粒设备的改造可能性……每一个环节的打通，都为最终调解协议的达成增加一分可能。

最终，双方达成调解协议：一是解除案涉《牛粪销售合同》；二是某生物质能公司给付某牧业公司产品处理费10万元，同时某牧业公司负责处理7000余吨堆积牛粪。

当双方在调解协议上签字时，窗外已是华灯初上。积压数月的危机，终于寻来出路。在多方协同和监督下，某牧业公司负责将7000余吨牛粪根据方案快速分类、科学处置。至此，曾经的“生态痛点”与“经营包袱”被转化为“资源亮点”。

尘埃落定后，法院结合本案向相关产业协会发送了规范合同、明确标准、建立风险共担机制的司法建议，以期从源头预防此类纠纷的发生。

裁判解析

将民法典绿色原则作为裁判根本遵循

本案系涉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的买卖合同纠纷，法院在审理中并未拘泥于普通合同争议对违约责任的简单认定，而是立足服务生态文明建设大局，将环境公共利益纳入司法衡量的核心范畴。

面对7000余吨牛粪潜在环境风险，法院敏锐认识到若仅就合同履行进行裁判，虽可解决法律争议却无法消除实质环境隐患，故而将民法典绿色原则作为裁判根本遵循，以推动牛粪无害化、资源化处置为最终目标，实现了司法裁判价值导向的升华。

在具体路径上，法院创新运用“法院﹢工商联”诉调对接机制化解双方对立情绪，促成部分履行共识；继而启动府院联动机制，整合生态环境、工信、营商环境等行政部门专业力量，通过联席会议、实地调研、方案论证，将司法个案转化为多方协同治理的系统工程，共同设计出“分类处置、变废为宝”的生态解决方案。该方案将牛粪精准定位为“放错位置的资源”，通过转化为生物质燃料、农业肥料等多途径实现价值再生，不仅彻底化解了本案纠纷，更促使双方当事人重建互信、转向可持续合作，实现了环境保护、企业共赢与民生改善的多元效应。本案裁判展现了环境资源审判中“三个效果”的有机统一，为涉生态要素合同纠纷提供了“实质性化解”而非“程序性了结”的可复制经验，彰显了新时代司法在服务绿色发展、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中的法治担当。

专家点评

实质解纷与绿色发展深度融合

西南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毋爱斌

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指出：“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。”本案中，在司法审判与行政监管的协同发力下，近万吨牛粪这一“环境包袱”被成功转化为“资源财富”，这既是一场立足黑土地的生态治理实践，又是一次实质性纠纷化解与绿色发展观的深度融合，充分体现了环境资源审判从“事后惩治”向“事前预防、事中修复、系统治理”的转变。

首先，法院精准定位角色，在服务大局中寻求多元价值平衡。法院以“如我在诉”意识找准环境司法审判与保护人民群众切身利益、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最佳结合点，立足生态文明建设全局，敏锐识别出堆积牛粪所蕴含的紧迫公共环境风险。在民法典绿色原则的指引下，法院将促成牛粪的无害化、资源化处置作为核心目标，积极促成当事人达成和解并履行生态修复义务，最终在化解合同纠纷的同时，彻底消除了环境隐患。这一过程既守住了“环境安全”的底线，也激发了“企业经营”的活力，更创造了“变废为宝”的效益，实现了“三个效果”的有机统一。

其次，在修复路径上，法院创新构建了“司法引领、府院联动、专业支撑”的协同治理模式。在确定“分类处置、多元利用”为最优方案后，法院主动发挥枢纽作用，联动县农业农村局、生态环境局、营商局等多方行政力量，并引入畜牧环境专家的科学论证，共同搭建起一个目标统一、权责清晰、技术可行的生态修复与资源转化执行框架。这一模式有效打破了司法与行政、审判专业与技术领域之间的壁垒，将一纸裁判文书转化为多方接力、闭环运行的系统工程，在化解个案“粪山”危机的过程中，真正实现了“审理一个案件，修复一片环境，规范一个行业”的治理效能。

最后，从治理机制来看，该案不仅探索了解决区域性农业面源污染的有效司法路径，更成为以司法智慧赋能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的标志性案例，为完善生态环境治理体系提供了实践样本。法院在案结事了之后，并未止步，而是进一步梳理总结，向相关产业协会发出司法建议，推动从源头规范合同、明确标准、建立风险共担机制。这标志着司法职能从纠纷解决的末端，向前延伸至产业风险预防与治理规则构建的前端。应当将此种“个案治疗”与“风险防控”相结合的经验予以提炼，让司法审判成为串联起生态保护、产业转型与法治保障的“绿色纽带”。

生态环境的系统性与关联性，决定了其保护与修复必须依靠系统思维与协同共治。人民法院作为国家治理体系的重要一环，肩负着以法治方式守护绿水青山、促进绿色发展的时代使命。以“府院联动”为核心的多元共治与修复机制，必将持续推动司法保护与生态治理的深度融合，为描绘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图景贡献坚实的法治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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